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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子墨

记得家乡老屋子窗外，有一棵石榴树，整个夏天，它都是蓊蓊郁郁的一团，与邻树的枝叶交缠在一起，喧嚷得厉害。

这过去的时光里，我几乎不曾留意过它单独的形貌。

这几日回家乡，正逢秋风起，它的叶子落去大半，枝干便清晰地显露出来，疏疏朗朗的，有一种清癯的美。

它沉默地立在淡淡的日光里，并不因失去了华盖而显得颓唐，反而显得有不一样的美。

我忽然觉得，这沉默，竟比它夏日满树的婆娑，更富于一种力量。

这便让我想到了我们这些人。年少时，我们似乎总有一种急切地要发出声音的冲动。

见了一朵花，便要惊叹它的颜色；遇着一件事，便要论断它的曲直。

仿佛若不将满腹的感触即刻宣之于口，那感触便会贬了值，或是自己的存在感，便要因此稀薄了似的。

那时的赞美，固然是真挚的，却往往失之浅白，像一阵喧哗的风，拂过水面，留不下多深的涟漪。

那时的议论，也自然是锋利的，却常不免流于苛酷，只顾着自己言语的痛快，而忘了体谅世事与人情的复杂。

待到年纪稍长，在人群中磕碰得久了，方才渐渐悟出，原来“说话”与“闭嘴”，这其间的分寸，竟是一门极艰深的学问。

而真正的自律，或许并非在于如何滔滔不绝，而在于懂得何时该真诚地开口，何时该安然地合上嘴唇。

先说这赞美罢。成年人的赞美，是褪去了浮华的。

它不再是一种社交的客套，或是一种有目的的讨好。

它更像是一种发现美的能力，源于心底最柔软的善意与体察。

它看见同事案头一盆精心侍弄的菖蒲，会真心地说一句“这绿意，让人看了心里真静”；它察觉朋友眉宇间一丝不易捕捉的疲惫，会诚恳地道一声“你最近辛苦了”。

这样的赞美，是具体的，是诚恳的，像暗夜里不期然亮起的一盏小灯，光虽微茫，却足以温暖一颗或许正感凉意的心。

它不张扬，却极有分量。因为这赞美的背后，是一双懂得欣赏的眼睛，和一颗愿意去体贴的心。

然而，比学会赞美更难的，是学会闭嘴。

这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自律。当众人聚在一处，兴致勃勃地议论某个不在场者的短长时，你能守住自己的口，不使那话语添上一分柴火，这需要一种定力。

当你满腹的学识与见解急于倾吐，以博得满座惊叹时，你能察觉到场合的不宜或他人眼底的倦意，而将已到唇边的话悄然咽回，这需要一种克制。

人生中更难的，是在自己情绪翻涌、委屈与愤怒像潮水般要将理智淹没时，你能给自己一个停顿，将那些最伤人的、覆水难收的言辞死死锁在喉间。

这种闭嘴，不是懦弱，不是理亏，而是一种对局面的掌控，一种对他人与对自己的尊重。

故而，我总想起那些在我旅行中见过，而我却唤不出名字的树，经历春夏，在秋天到来的时候，它们的沉默，并非空洞，那疏朗的枝干间，蕴藏着过往春夏所有风雨与阳光的记忆，也孕育着来年春天的所有消息。

对于我们的沉默，又何尝不应如此？

那不是在心中空无一物地枯坐，而是在经历了、思考了、沉淀了之后，选择的一种内敛的姿态。

许多时候，语言的喧嚣反而暴露了内心的贫瘠；而适时的静默，却恰恰彰显了精神的丰盈。

古人有言：“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”这“讷于言”，并非是天生的口拙，实在是一种修养得来的智慧。

它告诉我们，话语是有重量的，有其锋芒，亦有其温度。

不负责任地脱口而出，可能成为伤人的利刃；而适时合宜的真诚赞美，却能化作暖人的春阳。

如此看来，这“赞美”与“闭嘴”，看似一动一静，一扬一抑，实则同出一源，那便是对这个世界、对周遭之人一份深切的觉察与慈悲。

能真诚地赞美世间的美善，是一种美德；能明智地止住无益的言语，是一种力量。

这，或许便是岁月能赠予一个成年人，最好的礼物了。

当我们在纷繁的世相中，终于学会了何时该献上一声轻轻的喝彩，何时该报以一段长长的静默，我们便真的走向了成熟。

所以，人到了一定年纪，就会知道，赞美与闭嘴都是一种高级的自律，更是一种圆融的、自在的生存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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